八月桂花满枝头，轻摇兰舟下南国，兵火飘摇的城头，早已不见二十四桥明月夜的吹奏。
秦淮两岸的歌舞繁华，早已随着滚滚奔流的长江而远去，留下了那颓败的砖石和萧索的房屋。天色渐渐暗淡，我点亮一盏烛灯挂在船头，透过微微泛红的光芒，两岸漆黑的事物呈现出了一种朦朦胧胧、似迷非幻的景象，如烟云、如昨忆、如隔世、如宿往。
我不觉回头，双手搓揉着眼睛，凝神去看，在那灯火重影之间，仿佛颓败萧索又回到了昔日荣光：轻摇团扇的妙龄少女在河岸的阁楼上顾盼盈笑，青丝挽髻，峨眉粉黛，粉袄碧裙，黄衣蓝裳，身子微微一探，扇面遮颊，与闺中密友谈风月、赏秋霜。又仿佛听见画舫拨桨，琵琶轮弦，花伶娇娘，掀帘浅笑，立衿盘扣，绣花马面，香肩一宽红披，伸手摘一朵盛开如雪的桂花，放至鼻尖微微一嗅，美目轻闭，怡情飘荡。
倏然一阵寒风掠过，这些光景在眼前瞬息幻灭，雕栏玉砌应还犹在，只可惜朱颜全改。阁楼荒破，杂草凌生，画舫驻岸，琵琶声绝。我哀声叹了口气，卧靠在船杆上，这是要去哪儿？我不知道，明晨太阳还会升起，却已经不是昨日的模样。
月华中天，八月的江面却冷得如十二月的冰雪寒霜，我独自抱膝坐了起来，任由孤独寂寞的波涛载向那望不到尽头的黑暗。忽然船身一阵摇晃，船头轻触到了岸边的石土，搁浅在了暗滩之上。我晃过神来抬头遥看远方，却见到一个白衣人影在岸上凝思惆惘。
在这破败荒芜的城头，居然还能看见活人徘徊游荡，我不由得惊喜，连忙起身呼唤。你闻声望向我，却有些惊恐，不住的后退踉跄，我想上岸去追你，却又怕你反而越发远离，便招手示好，让你不要惊慌。且忽间低头看到了自己身着的衣裳，心中一凉，我已知你为何恐惧，因为我早已不是你那般模样。
你退到一棵桂花树下伫足而立，呆呆地望我，眼中充满了疑惑与哀怨。我望着你，nǐ kàn着我，你是那么得熟悉又陌生，熟悉得彷如昨日，又陌生得已若隔世。wǒ men相互凝视许久，你忽然仰头凄然一笑，高声吟唱：“春花秋月何时了，往事知多少？昨夜小楼又东风，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。雕栏玉砌应犹在，只是朱颜改，问君能有几多愁，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”
你一边唱一边摇晃，清风拂过，白色的桂花如飘雪般在你身旁飞扬，你和着清风转身起舞，衣袂飘飘，舞姿绰然，你宛若天上仙人，不舍那红尘滚滚，却又无可奈何随花落去，那是遗憾，还是绝望，只是这广袖飘飘，衣裾渺渺，从此之后又将会在何方？
一舞终停，你缓缓地跪了下来，脱下了身着的白色深衣，深深抱入怀中，那是不舍，却又无能为力的心伤。举手缓缓摘去发间木簪，任由长发在风中飘舞，你知道，这是你最后一次高束发髻，朝天立冠。此后你也得和我一样，和这世上还存活的人一样，舍去那千百年的霓裳。
你幽幽抬起头，眼睛死死盯着我身着的衣裳，慢步向我走来，手中紧紧攥住脱下的那件深衣，向我展开来道：“你可还记得它？可还记得穿着它的模样？”说罢低头又喃喃语道：“我要守护好这件衣裳，我怕故国的人认不出我，也怕迷失的人不知故国旧往。”我怔怔地望着你，不知怎么和你开口，怎有颜面和你开口。只恨自己无用之身，不能金戈铁马，气吞山河，不能马革裹尸，血溅沙场。齐家治国平天下早已无望，书生意气，只得捐躯赴国难，可我和大多数人一样，最后选择了接受屈服与漠然。
你抬起头来仰望星空，圆月如炼照亮了你清瘦的脸庞，单薄的身躯在凉风中瑟瑟发抖。看着看着，你突然拍手大笑，身子像喝醉酒般卧倒在地上，一只手指着天上月亮激动地道：“nǐ kàn那轮明月，它就是故国的洁光。”又指了指水中的映月，“nǐ kàn啊，故国还在啊，它就在wǒ men的身旁，从未曾破灭，从未曾消亡。故国就一直存活在wǒ men的梦里，wǒ men的心里，wǒ men的魂魄里，故国就在这明月光辉里，只要不被遗忘，那就是永恒，那就是希望。我今日便要揽月入怀，回到故国家乡。”身子向前猛倾，“噗通”一声跃入漆黑冰冷的江水里，瞬间无踪无迹。
我惊出一身冷汗，连忙趴到船头，想要下水去救你，但水流湍急，你早已不知被冲去了何方。水波渐渐平缓，水中倒映出了我自己的模样，剃额长辫，马褂长衫。我不忍再看，双眼一闭，沉沉地低下了头去。
忽然眼帘里映出了一道白光，如那桂花飘影，如那白衣轻扬。我忙睁开眼来，那是皎洁无瑕的明月华光。明月悠悠挂在天上，不管朔望圆缺，千百年未曾改移变化；明月悠悠地倒映在水中，任由水波打散，渐渐又会恢复原样。故国亦如这明月一样，不管遇到多少风雨，它都会慢慢复兴到曾经的模样，重回那昔日的荣光。
一城风絮萧萧，满腹相思都已然沉默，只有桂花幽香暗暗飘浮。孤帆支影，我却不再感到孤单，举头望向天边明月，光华洒满了江面，悲思往矣，却凝神痴妄，月光清明，已照亮心房。蓦然回首，春月秋华映重楼，故国犹在明月中央。
